富良野的倉本聰,精神奢侈者的悲与喜

February 2nd, 2010

WRITER Fu


说到表达,倉本聰出于对创作者和思考者身份的捍卫,态度就会变得严苛

倉本聰早年成名,或许幸运或许不幸。一切资源或许成为阶梯,也可能成为枷锁。对于体验式创作来讲,舒适和顺境是滋生惰性、扼杀灵感的温床。伟大的作品绝不可能诞生于繁华都市中心街区的高尚公寓,最具生命张力的呐喊也不会在奢华晚宴的间隙发出。一些才华横溢的表达者,因为无法敌过人性的欲望和惰性,最终沦为庸碌之人,市侩之徒;而在贫困潦倒、人群孤立中逝去的高贵灵魂留下的精神遗产也只能让我们为人类社会的荒唐扼腕叹息。

在表达这件事情上,倉本聰是坚定而专行的。他切断一切阻挡自己自由意志的障碍:制造生存物质的刻意缺失(富良野塾早期没有自来水,没有煤气,没有电)、与时代的决断切割(没有电视)、简朴的饮食,摈弃金钱用途的态度(在富良野恶劣的生存条件下,金钱无法购买到任何生存便利)。这一切的决然,是要苛求自己去做个坚定的创作者和思考者。只有真正追求人生表达、不屑利益功名的人,才会真的割舍荣誉和舒适。只有真正懂得人性屈服于顺境的可怖,才能彻底冷酷地把自己放逐到生存的边缘,一心一意达成自己所要。即使倉本聰刻意的放逐未曾取得精神涅磐,也无损他成为一个伟大的人。这种伟大,与成就无关。只因为他的勇敢和对自我的忠诚。

以表达为使命的原始激情只属于这星球的少数人,这股力量来自人性本能,不受尘世诱惑,百折不屈,不求认可。表达所获得的最大满足,是个人的无撼。绝非奖项、知名度和金钱所能概括。这世上远胜于现实流芳名作的佳品早已化为灰烬,真正的创作者从不需要周围的认同,表达的目的,只是要释放生命能量。

如果倉本聰是个自私冷淡的本能表达者,只把精力承载在自我身上,那么他承受的精神摧残会比时下小许多。因为他只需满足自我,成就自我。但人性的另一种本能则是传播和延续。这种本能寄居在善良、热忱、单纯的躯体里。人类繁衍,是为了复制生理信息。传播经验,源于希望被他人了解、认同、接受的妄念。传播和延续,只因为人类单一个体的渺小。一颗颗小小的时间尘埃,用天真的方式去告诉这辽阔的宇宙:嘿!我曾经来过。可是个体的存在是无法被宇宙洞悉的,宇宙只通过人类这个物种群体意义来形成意见。但个体却可以沾沾自喜地以为自己的泪水和唾沫已随水汽上升,云蒸化雨,滴落在他人肩头。

和绝大多数单纯的人一样,倉本聰孜孜不倦地在茫茫尘世间寻找精神里的共鸣人。他在自己呕心沥血地建造出的天堂炼狱,坚决地抱起自己的经验,向别人扔去,希望自己的严苛和深邃能惊醒他们,可最终得到的依旧是空,是虚妄,是失落。能体会到精神奢侈重要性的人,只有他自己。人类太孤独。太希望被懂得,以为别人会懂得,其实谁也不会真正去懂得。

“富良野塾”的戏剧项目坚持了 30 年,终于还是在 2010 年终止。因为无法招募到愿意入学苦行的学生。30 年前,倉本聰在第二期训练班开学典礼上曾这样说:“我能交给你们的只是一点点,要成为戏剧的创作者和表演者,你们需要的是感动。而这感动来源于大自然和人与人之间的互动。”


倉本聰就像富良野的溪流,看似平稳、温和,却隐藏着无穷的力量

倉本聰历经成功失败、铅华洗尽,抽丝剥茧寻出真理的迹象,却无法被都会青年认同。对年轻人来说,这两年意味着失去——两年与世隔绝;两年不买时髦的衣服;落后时代两年,被行业变迁抛下两年;对倉本聰来说,两年却意味着收获——春暖花开的时候可以去溪钓,可以用自己的心灵去描绘春天的气息;夏天在农场挥汗如雨,留下健壮的体魄和黝黑的肌肤;秋天可以聆听花果的话语,冬天则可以感受大自然强悍的能量,进而思考人生的感动。

收获的喜悦与失去的彷徨。这是老人与青年的差别,是真相与妄念的战争。大部分人追寻的只是尘世间安稳、丰足的物质生活。即使追求人生的真正意义,也只能在一次次亲历的摔打和疼痛中,才能总结和辨析。触摸到自己人生的途径是无法听信他人经验的,即使那些经验终将被验证,自傲和不信任也会阻止我们去依靠。

对普通人来说,那里无非只是看起来很有腔调的一个地方,只能用来远眺,却不会轻易近栖。毕竟,富良野只是倉本聰一个人的灵魂的栖息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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