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本聰的富良野,是仙境也是炼狱

February 1st, 2010

WRITER Fu


天然、宁静是富良野的主基调,也是感动倉本聰的精神原色

落生时,我们无法选择父母,挑拣故乡。伴随血脉和土地的滋养,那些人与人、人与地之间的能量流动会新生出情感。可能是含温带暖的记忆,也可能是镌刻身心的伤口。这些情怀让我们粘着分不开,或是忍着泪水自我切割。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栖息地,是需要缘分和福气的。这个世上大多数人终生都只是在漂泊,随遇结缘,落在某处终老罢手。所以倉本聰是被艳羡和嫉妒的。他在知天命的年纪终于可以平静抛弃东京的繁华与功名,在富良野栖息,从此不再移步他乡。

富良野被十胜岳、芦别岳和夕张山地包裹,成为盆地,区域内约七成都是森林。面积不过 600 平方公里,常住人口只有 2 万。去富良野,只能依靠汽车和火车。飞机降落在离富良野距离不小的札幌或是东神乐町,接着改搭铁路或公路。新干线因为地理阻隔,现在还无法通到这里,只能在青森的八户县下车,转乘北海道的支线列车。汽车是富良野内部穿行的必备工具,从一个聚集区到另一个聚集区,往往需要在盘山公路间开行 30 分钟以上。一路经过高耸的松林、潺潺的溪流、或者连绵不断、长满牧草的小山丘。

富良野连绵起伏的山脉, 一年四季规律演变:由翠绿到青绿,之后是深绿,再变黄、变红,接着覆盖上皑皑白雪……盘山蜿蜒的溪流,在山林走势中激荡地落下几丈距离的悬崖,由窄变宽,浅浅地包裹坚利的溪石,穿行于厚朴和紫杉之间,最后结成宽阔的流水,饱含力量地缓缓向前。Highland 的花圃,只有在夏季便才拥有彩虹般的七彩颜色。紫色的是薰衣草、黄色的是向日葵、金簪花,淡粉色的是羽扁豆花,深红色的则是东方罂粟……

美景背后,隐藏着富良野另一副严酷的生存险境。冬天,富良野的气温维持在摄氏零下 30 度。凌厉的暴风雪终日不停,掩盖一切生灵迹象。大雪封山,交通中断。人们被阻隔在树屋里,只能寂寞地感知自然的力量,倾听内心的声音。地理因素把富良野保存成一个缓慢、寂寞、几乎可以自成体系的生命体,这里不可随意抵达,只能专程跋涉前往。

1977 年,倉本聰对过分追求收视率的快餐式影视制作心灰意冷,离开东京,移居富良野。在这里开始运作自己的“富良野塾”戏剧项目。这是个反时代的乌托邦式培养计划。在《富良野塾起草文》中,倉本聰这样写道:“此刻的你,对‘文明’感觉到麻痹吗?石油和水、车与足、知识与智慧、批评与创造、理论与行动,你认为哪一样更为重要?你忘记了曾经的感动吗?而最后你又会说些什么去讴歌这个世界的春天呢?”


与自然交流,练习舞台基本功,都是富良野塾提倡的戏剧研习

报名的年轻人免费入学,自己动手盖校舍,做家具。每年的 5 月到 11 月,倉本聰和学生们一起去附近的农场打工,干农活,养奶牛,没有假日。清晨 4:00 炊事班开始准备早饭和午餐饭盒,6:00 集体出工,17:30 收工,在校舍集体做卫生、吃饭,19:00 再开始这一天的学习。夏天赚来的酬劳要用来维持冬季的学习和生活。通常在农作结束后,学生们还会搜集农家那些无法上市的次等蔬菜。每人每天的伙食标准仅为 280 日元。苦行僧式的集体学习,被学生们称为“民主奴隶制”。冬季的严寒令人难耐,需要极高的思想准备和生存诀窍。而夏天的高强度体力劳动也丝毫没有浪漫和天真的意味。富良野在倉本聰的利用下,是仙境也是炼狱。坚韧的人,夏天在富良野享用美丽与纯洁;冬季则训练勇气、耐性还有智慧。

倉本聰曾在文字中描述那时的心态:“惶惶不安。在这里没有人帮助我们,只有靠自己的思考和行动,从中抓住感动,鼓励自己。”


如今的倉本聰更似一名深谙园艺、烹饪的“生活家”形象,温和、热情、细腻

可那些感动的细小却很伟大:280 日元在农村与城市有本质的差别,餐桌上的食物超出想象的美味、丰富。尽管只是无法上市的次等蔬菜,却因为新鲜,因为收获的汗水,而变得分外好吃。第一批学生入学后,富良野塾只有一栋由遗弃的旧农舍改造而成的教室。开学典礼结束后,学生们开始与倉本聰一起动手搭建宿舍。富良野的 4 月,大雪还在凌厉地抽刮山林。寥寥数人,手拉肩扛,在风雪中搬石头、滚圆木。严寒中,只能点起篝火来取暖。雪那么大,篝火常常会因为木头被打湿而熄灭,怎么也点不燃;夜里住在帐篷里,嘶吼的大风扯开帐篷布,呼呼的雪花轻而易举地灌进来……人类智慧与自然力量的较量,最终以和解而告终。3 个月后,由基础到整体,石头结构的宿舍落成。施工者只有 3 个人。富良野塾最终成为广袤空旷大地中心、一小块令人堪叹的圆木屋区,依附在校区背后的是繁茂的落叶松与鱼鳞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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